初識John Seed-從保護雨林到深層生態學

文/林益仁(靜宜大學生態學研究所副教授)

約翰‧席德(John Seed)是澳洲雨林資訊中心的創始人,自1979年起,一直親身參與澳洲雨林保護行動。1984年在美國首次巡迴展覽之後,更發起美國雨林行動網路,繼而在南美洲、亞洲和太平洋,開創很多保護雨林的計畫,及在世界各處撰寫和講授深層生態學。約翰將於四月訪台,並在各地有一系列的活動。

John Seed是我2010年在澳洲結識的一位國際環保前輩。這是一個稱為「守護營火:文化整全、野性律法與經濟發展」(Keeping the Fire—Cultural Integrity, Wild Law and Economic Development)的國際研討會(http://www.keepingthefire.org/Keeping_the_Fire/Keeping_the_Fire.html),召開的地點是在新南威爾斯的University of Wollongon。

John Seed是其中的主題演說者,他從生態學的靈性角度出發,對當前社會深受影響且信仰,他稱之為「經濟學的宗教」展開批判,透過演說、吟唱與嘲諷傳遞深刻的生態信息,讓在座包括我在內的聽眾都深受感動。同時,他的演說讓我對於靜宜生態系持續深化生態人文面向的關懷,起了無比的鼓舞作用。2010年靜宜大學新任的唐傳義校長就任,再次確立生態系留在人文社會學院發展,我參加這個國際研討會一方面受邀報告,另一方面也是考察生態與法律、哲學、經濟、原住民文化之間可以對話與合作的可能性。意外地,遇見一位值得我學習的生態前輩John Seed。

 在他的演講之後,我的好友澳洲Macquarie大學的人類學家Professor Deborah Rose(另一位受邀的主題演說者),告訴我John Seed是位相當值得認識的生態前輩,於是我便鼓起勇氣在中餐的時候自動趨前跟他交談。事實上在交談之前,我已經約略知道他曾經與深層生態學的倡始者挪威哲學家Arne Naess合寫一書叫做「像山一樣的思考」(Thinking like a Mountain),同時也跟去年來台的印度女性主義生態學者Vandana Shiva有相當多的合作與交情,在拯救澳洲熱帶雨林的工作上更是不遺餘力。

坦白講,在如此重量級的環保人士之前,一時之間實在不知道從哪裡開口!還好,他是一位幾乎沒有大師架子的長者,當我提及自己來自台灣,並描述台灣的重大生態議題如:國光石化、白海豚、馬告檜木森林、櫸木事件等議題時,他都仔細地聆聽並表示關切。當然,我也好奇地請教他關於深層生態學(Deep Ecology)與社會生態學(Social Ecology)等不同的生態論述與關懷間,他是如何平衡以及是否感覺其中有所矛盾?他的回答很簡潔,直接就說沒有矛盾。依我所知,深層生態學強調一種在靈性上萬物互相連結的重要性,而社會生態學,特別是左派的馬克斯主義路線,則強調意識形態與物質生產之間的關連與階級的論述,這在人文生態學界的辯論已久,John Seed的回答讓我有點吃驚,從而更想知道更多他的想法。事實上從他提倡「萬物議會」(Council of All Beings)以及結交像Vandana Shiva等批判意識強烈的生態人士,以及目前在印度從事一些在原住民社區環保生態的工作大致可以知道他士透過親身實踐的過程在融通這些不同的生態論述思想。更重要的是,他的重點不只是在學術的爭辯,而是在實際的行動與理念的落實。

 在言談間,我終於找到機會向他表達來臺灣走走的邀請,他爽快地答應了!接下來,他與朋友Megan邀我一起搭他們的車到大會安排的參訪地點,我們在車上有更多的交談。這個叫Sanden Point Aboriginal Tent Embassy的地方,是一處美麗的海灣與衝浪勝地,但同時考古學家也在此發現數千年前的原住民骨骸與儀式遺物,而證實此為重要的原住民傳統祖居地,但是建商卻覬覦此一美景企圖佔據成為高級住宅區,於是原住民便以搭建營帳的方式,就地生火造飯與建商進行長期的文化保存抗爭。大會選擇此一爭議地點邀集原住民、學者與社會運動人士齊聚討論,藉以延伸此一事件的意義與策略。我知道John Seed對於自然萬物有極深的關懷,且基於「物物相關」(Everything is connected to everything else)的生態精神,他對於原住民的處境也有深度的關懷。

當晚在沙灘的營火圓圈中我們參與了耆老所帶領的儀式,清楚地認知火在澳洲原住民生活中的關鍵地位,以及它所象徵的重要生命意義。儀式中的舞蹈微妙地摹仿澳洲動物的動作與聲音,在營火的映照下我們彷彿置身澳洲的荒野之中。作為生態學者,我們一方面透過自然瞭解萬物運行的道理,但另一方面從原住民的生活與眼光中我們依然可以窺見豐富的自然映像。我相信這是John在他的「萬物議會」的概念中所要表達的「物物相關」的道理。當然,原住民是不可或缺且更應該是關鍵的一部份才對。在短短的幾天研討中,John也抽空來參與我報告台灣司馬庫斯櫸木事件的場次, 泰雅族所稱的Tgbil,是平地人俗稱的櫸木。2005年,林務局為了管理的需要,將風倒櫸木樹身噴上紅漆,宣誓它為國家的財產,他們眼中看到的只是沒有生命意義的金錢價錢。但是,住在山上的司馬庫斯族人卻不同,他們每天陪伴著森林中每棵草木的成長,知道彼此之間有著依存的關係。所以,當林務局單用國家財產來處理風倒櫸木時,天天在山上與森林為伴的Batu卻清楚地說出它倒下的原因,並因此哀悼它的死亡其實是來自一個不正義的舉措。

後來,我們也談到了澳洲與台灣原住民共同的處境,不管市政府或是財團都沒有正視原住民文化中所保留對於生態環境的知識,更在制度上不斷製造出許多不利於他們生活與文化存續的限制。他也提到這些是目前他在印度的工作嘗試克服的問題之一。

這次在澳洲的參訪讓我看到歷史上澳洲的殖民者對於當地原住民的惡行惡狀。同行的布農族人Neqou因此嘲諷地說:「還好,我們的政府還願意把原住民當人看!」這種深深的無奈與感歎其實不僅僅是在反應人權的問題上,其實更深入到對於生物/文化多樣性流失的惋惜。我在澳洲親眼目睹一個民族的文化就是一套生態多樣性的詮釋,換句話說,生物多樣性不僅僅是那些動植物與基因的名錄而已!諺語「一沙一世界」或許可以改成「一族(語)一世界」,一個文化與語言的流失意味著我們對於那個族群所認識的自然世界的流失。澳洲的原住民在那塊古老的土地上起碼生存了幾萬年,他們所認識到的土地知識不會輸過科學昌明之後的人類,問題恐怕是在於我們是否有能力去解讀他們的文化與語言。同樣地,當我們面對司馬庫斯的檜木森林與櫸木時,我們有否能力去詮釋它們的生存與適應環境的能力。或許在這當中,隱藏了許多我們值得深思的智慧。最後,期待這次的John Seed來訪可以開啓我們在這部份的生態心靈之眼。